天意风流 作者:月神的野鬼(下)

 

第91章 狩猎

  李稚没想到谢珩会折返回来,一时心中意外。

  谢珩的视线往下移,看向他袖口渗出来的血痕,李稚下意识把手往回撤了点。

  谢珩走上前去,李稚刚要起身,他按住了李稚的肩,握住手臂揭开袖口看了眼伤口。伤口约半指长,刚好割伤了血管,所以才流血不止,能看见血肉里埋有极碎的瓷片,好在并不深。谢珩从腰封中取出方帕,盖在了伤口处。

  “不用。”李稚刚想把手收回来,谢珩忽然看他一眼,李稚清晰地感受到手腕上传来巨大的力道,喉咙不自觉梗了下。

  谢珩擦了下渗出来的鲜血。

  狩猎时需要奔跑、骑马、射箭,为防有人受伤,谢府提前安排了医者乘坐马车随行。

  此时的马车上安静极了,谢珩让侍从退下去,帮李稚清理手背的伤口,止住血后上了些药。李稚别开脸,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按着额头,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,他看起来有几分坐立不安,但没有表露得太明显。谢珩全程没有说话,将伤口处理完,他却没有立刻松开手,注视着着那截至今仍然有些异样的手腕。

  李稚见伤口已经包扎完,想将手抽出来,却没有抽动。

  谢珩用食指慢慢扫过那截手腕,他能清楚地感觉到皮肤下的骨头仍然留有轻微错位的痕迹,这是无法避免的,任何严重的骨伤都无法痊愈如初。谢珩开始回想起有关那个夜晚的记忆,手顺着本就清瘦的手臂往上捋,猩红的袖口被慢慢推上去,层层叠叠积在手肘处,他长久地看着那一长截苍白颜色的手臂,眼神教人看不出东西。

  时间一点点流逝,持续的安静将所有声音都无限放大了。

  李稚似乎察觉到了些什么,不自觉屏了下呼吸,马车中顿时听不见任何声息,片刻的沉默后,李稚率先开口道:“多谢,我先告辞了。”

  李稚忽然把手往回抽,另一只手已经去按车门处的横栏,却被一股力量直接拽了回去,手收回来时无意把墨色的车帘打了下来,哗啦一阵响,马车内部骤然间暗了下来。谢珩握着他的手腕稍微抬高了些,没让他再次伤着手,李稚半边身体砰的撞在了侧壁上,肩膀往后扭,手被反折到了身后,谢珩捞过他的后颈,低下头吻他。

  “唔……”李稚霎时间浑身都僵住了,找不到着力的点,后背擦着侧壁,靠在了角落中,他还没反应过来,又像是不敢置信。眼中的世界一瞬间变得极小,只剩下这一方黑暗笼罩的角落,他所有的呼吸都停了,肩膀被用力打开,唇舌被抵着碾压,熟悉的清冽气息一股脑冲入了脑海,男人压着他,身上有一种从上而下的强势,令人无处躲闪,李稚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那张自对方手中缓缓拉开的弓。

  铮的一声,脑子里有根弦直接崩断了。

  昏暗的马车中不时有片缕的光从窗漏进来,谢珩手抚着那截脆弱的后颈,不时用手指指节碾过喉骨,片刻后,李稚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,谢珩拿捏着那截手腕没松开,继续往后折,将人环抱住了。他腾出只手去将织金的领口翻折下来,顺着打开领口往下解李稚的襟带。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,甚至什么都没有开始做,却给人以一种惊心动魄之感。

  “你……”李稚颤抖着,浑身的力气被抽离了似的,过了片刻,他慢慢不自觉地抬手抱住了对方的脖颈。

  萧皓来到了枫叶亭中,却没有见到人,他四处找了找,然后回过身往外走。

  很久之后,大将军霍玄最器重的谋士崔嘉主持编写了一部《南梁史》,用以记载梁朝北地三百年变迁。他在书中提到了一件有关晋武公的奇闻异事。元德十九年冬,氐族四十万人围幽州城,西北安危系于一线,所有人包括将军霍玄全都寝食难安,唯有年轻的晋武公神色、举动都悠闲如常。城中百姓有天夜晚看见他坐在路边榕树下,与一个老僧聊了很久,后来风传为他是向神仙打听天机,认为其必有退敌把握,于是人心稍定。

  但其实在那个危机四伏、难料生死的大雪夜,李稚只是与这位偶然遇到的老僧聊了些过去的事情,一些他深埋在心中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的秘密。

  “人生不相见,动若参与商,我有一个此生永远也不会再见面的朋友,近来我总是想起他。我对所有人都问心无愧,唯独只做了一件自私的事情,我明知道有些缘分不可能结出善果,但我太想要得到他,哪怕只是短暂的一刻,得到过与从没有得到过也是全然不一样的,我抑制不住我的私心,强求了一回。”

  老僧安静地听着。

  “人一旦荒唐起来,好像是着了魔,明知不该如此,但仍是这样做了。为了我的一己私欲,我将他拖到了万丈深渊中,让他原本清静的一生都为我所牵累。宁搅千江水,不扰圣人心,我当时不解其意,等我终于明白过来,一切已经太迟了,是我连累了他。”

  “那一座盛京城确实是千古风流之地,我离开了这么久,却仍然总是梦见它,梦见它又开始下起了雨、下起了雪,我记得它满城烟柳、乌鹜齐飞的样子,夜半笛声飘落金陵城,那些如梦似幻的日子让我觉得这世道并不算黑暗,值得我为之再赌这一场。有些人即使知道今生不会再相见,但却无时无刻不在心中,如望秋水,如见明月。”

  李稚说着笑了起来,盲眼哑口的老僧用食指在雪地中慢慢地写了两个字,“心爱。”风雪哗啦地吹个不停,李稚望着那两个字许久无言,那一刻他的心中确实无比思念着、爱着远方那位再也不会相见的故人。

  麓山马车中,精疲力尽的李稚喘着气坐在绒毯上,身上简单地披着件发皱的外套,将脸埋在谢珩膝盖中不知道多久,终于费力地抬手,慢慢揭下被绑在眼睛上的玄黑色纱带,却没有即刻睁开眼睛。他从未想象过,人世间竟是会有这种令人目眩神迷的极乐,如狂氵朝似的冲刷着他整个脑海,教人一遍遍溺死在这片汹涌的黑色鬮海中。

  他终于明白了,为什么这世上会有数不清的人沉迷鱼水之欢不可自拔,称其为天下第一等的欢愉,甚至还有糊涂的痴情男女心甘情愿为之赴死。人至死都心之所向,至真至善的情。

  谢珩慢慢抚着李稚的背,低头看着他,心头的怒意已经消散,转而是一种复杂难辨的沉沉心绪。马车外传来簌簌的雨声,清晨时还秋高气爽,来了一阵风,山中忽然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雨,更衬得昏暗的马车中一片宁静。此番霍家人远道而来,与谢家人相约在山中狩猎,以谢家的门风,照理说要尽地主之谊,但谢珩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,天光从飘动的帘子细缝照入马车,李稚抱着他一动不动,他慢慢拢住李稚的肩,手不自觉地揉捏着他,多了些怜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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